“你搬出去吧。”

赵春梅说这话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小雨。雨点密密地拍在阳台玻璃上,像有人在外头不轻不重地敲门。她坐在我家沙发正中央,腿并得很紧,背挺得很直,像坐在自己家里接见外人。她刚做完头发,发胶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,一股甜腻又刺鼻的气,堵在客厅里。
她手指点了点茶几。
“莉莉下个月结婚,男方那边有头有脸,陪嫁差了不像样。你这套房子地段好,给莉莉正合适。”
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
水顺着指尖往下滴,滴在地板上,一小摊,一小摊,像我这几年一点点咽下去的气。
“妈,”我看着她,“您说什么?”
她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说,你先搬出去。住你妈那儿也行,去租房也行。年轻人嘛,吃点苦没什么。等莉莉以后条件好了,再说。”
郭莉靠在餐边柜旁,刚做的指甲亮得晃眼。她笑了笑,语气像在挑衣服。
“嫂子,你不会舍不得吧?反正这房子当初也是我哥买的。你住了三年,也不亏。”
我没看她。我看向沙发另一头的郭伟。
他低着头刷手机,脖子缩着,像没听见。直到我盯着他,他才咳了一声,干巴巴地说:“清清,先帮妹妹一把。都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。
这三个字,我听了三年。
工资卡交给婆婆保管,是一家人。逢年过节给我妈买点东西,要先经过她点头,是一家人。郭莉来我家翻我柜子,戴走我的耳环,拎走我的包,我不高兴,郭伟劝我忍,说是一家人。现在,连我妈掏空积蓄凑首付买的房子,也要拿去给他妹妹当婚房,还是一家人。
我把抹布扔回水桶。
“啪”的一声,脏水溅出来,落在赵春梅的丝袜上。
她一下尖了嗓子。
“你怎么做事的!”
我忽然不气了。
真的。那一瞬间,人会冷下来。冷得像把手伸进冰水里,麻了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郭莉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真的啊?那主卧我得重新弄,窗帘颜色太素了,还有这个沙发也得换——”
我转身往卧室走,反手关上门。门板一隔,外头那一家子的说话声立刻大了,像他们已经把我抹掉了,正高高兴兴分我留下来的壳。
我背靠着门,缓了几秒,给我妈打电话。
电话一通,她就问:“清清,吃饭了吗?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
但我还是把声音压平了。
“妈,帮我找个搬家公司。今晚。”
“再帮我联系周律师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我妈没多问,只说:“好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妈,我想把东西拿回来。”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买这套房子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售楼处里灯打得亮,地板亮,模型亮,大家的笑脸也亮。郭家说只能出五十万,剩下的两百多万首付,是我妈把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,又去找我舅和姨妈拆借,才凑上的。签字那天,赵春梅握着我的手,眼眶都红了,说清清,你放心,进了我们家门,我就把你当亲闺女。
后来她也确实把我当“自家人”了。
因为自家人,才好使唤,好拿捏,好吞。
搬家公司来得很快。
我只收我的东西。
衣服,鞋,书,钢琴,婚前买的小摆件,首饰盒,几幅画,还有我爸留下的那只旧相机。厨房里我买的锅碗瓢盆都没碰。家电家具也没动。连我新换的四件套,我都留着。
赵春梅站在门口盯着,像怕我顺走她家金山。
“这个你不能拿吧?这不是伟子买的?”
我头都没抬。
“发票在我邮箱,要看吗?”
她脸一沉,不吭声了。
郭伟来来回回转,想说什么,又不敢。工人搬钢琴的时候,他终于靠过来一点,压低声音:“你别闹这么大,行不行?过几天我再跟妈说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家居服,脚上那双拖鞋,也是我去年双十一下单的。他眉心拧着,一脸为难,仿佛受委屈的人是他。
“郭伟,”我问,“你觉得这是闹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最后一箱搬上车,我去玄关换鞋。
我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摘下来,放在鞋柜上。
两把金属钥匙撞在一起,很轻一声。
“房子给你们腾出来了。”我说,“但我们,也到这儿了。”
郭伟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我说完就走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我没回头。电梯下行的时候,镜面里映着我的脸,白得有点吓人,但眼睛是亮的,像是终于醒了。
那天晚上,我住进我妈以前买的一套公寓。
她给我煮了面,卧了两个蛋。厨房里有葱花味,有热油味,还有一种很旧很熟的家的味道。我坐在餐桌前,一口一口吃,吃着吃着,眼泪突然就掉进碗里。
我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纸抽推过来。
等我吃完,周律师来了。
他和我妈认识很多年,是做民事纠纷的老手。人瘦,戴眼镜,说话不快,但每个字都很稳。他把文件一份份摊开,问我有没有保存当年的转账记录,有没有购房合同复印件,有没有房贷流水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我都留着。”
他点头。
“那就好办。”
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,点开一段录音。
里面很清楚。
赵春梅说,房子正好给莉莉当婚房。
郭莉说,嫂子不是有嫁妆吗,让她妈再买一套呗。
郭伟说,你先委屈一下。
录音放完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我妈冷笑了一声:“他们倒真敢。”
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池清,你要想好。一旦走到这一步,就不是吵架,是撕破脸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结果?”
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。
“房子拿回来。婚离掉。该让他们吐出来的,一分都别少。”
周律师看了我几秒,点头。
“那就别心软。”
那一夜,我没睡。
我把这些年能翻出来的东西全翻了。
当年我妈给开发商转首付款的银行回单。购房合同。婚前的一份简单赠与说明。房贷扣款记录。装修款的大额支付凭证。家里的家具家电发票。甚至连赵春梅拿我工资卡“代管”时发给我的语音,我都找出来了。
天亮的时候,窗外雨停了。
灰白的天一寸寸亮起来,城市像从泥水里慢慢露出骨头。
我换了衣服,和我妈一起去房产中心。
路上我妈一直很安静。快到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清清,妈以前总怕你嫁过去过得不自在,怕我给你留太多底气,你反而跟婆家处不好。现在想想,是我错了。对有些人,你给得越多,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。”
我说:“不是您的错。”
她抓了抓我的手背,没再说话。
房产中心里有消毒水和打印纸的味道。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叫号声、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,听得人心更静了。
周律师已经到了。
文件审核,签字,按手印,核验材料。
流程走得比我想的快。
因为事实太清楚了。
首付款主要来源于我妈,证据完整。所谓郭家出钱,根本拿不出完整凭证。更关键的是,房子买来本来就是我和郭伟婚后共同居住使用,现在他们逼我搬出去,想把房子拿给第三人结婚使用,这等于把当初赠与和购房的基础目的都推翻了。
周律师说,人有时候不是输在理上,是输在证据上。
我手里,证据够。
中午之前,新的材料出来了。
那张纸拿到我手里时,我指尖有一点抖。
权利人那里,只剩我一个名字。
所有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,半天没动。
我妈呼出一口长气,眼圈却红了。她把手压在我肩膀上,轻轻捏了捏。
“拿稳了。”
我把文件收进包里。
“还不够。”我说。
周律师看着我:“你还想做什么?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去告诉他们,婚房没了。”
其实从昨晚起,我就在家里客厅留了个很小的摄像头,能远程看,也能收音。不是为了抓大罪,就是怕他们翻脸不认账。没想到,真拍到了不少好东西。
下午两点多,我在我妈公寓里打开监控画面。
客厅里热闹得很。
赵春梅在给亲戚打电话,说她儿子多有本事,全款给妹妹置办婚房。郭莉在镜子前比来比去,说主卧以后给她和陈峰住,次卧改衣帽间。郭伟坐在沙发上,表情还有点发沉,但也没阻止。
最精彩的是,陈峰一家很快就来了。
他们一进门,就开始看房。
陈峰他妈四处打量,先问地段,又问物业,最后果然问到房产证。
赵春梅声音大得像怕谁听不见。
“房产证当然清楚!就是我儿子的名字!以后给莉莉加名也好,过户也好,都没问题!”
我把这段录了下来。
我妈坐在一边,脸色冷得吓人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到的时候,楼道里还有他们说话的声音。
我站在门外,按门铃。
开门的是郭莉。她看见我,脸一下白了。
再看到我身后的我妈、周律师,还有民警,她嘴唇都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拿回我的房子。”我说。
屋里的人全出来了。
陈峰站在后头,脸上先是意外,接着是不耐烦。陈峰他妈显然也是见过点世面的,第一反应是皱眉,不是撒泼。她在观察,在等。
赵春梅挡在门口,强装镇定。
“你少来这一套。都搬走了还回来闹什么?”
周律师把文件拿出来。
“赵女士,正式通知您,这套房产的产权已完成变更登记,现权利人为池清女士。你们目前占用该房屋,不具备合法依据。”
他说话不大声,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钉钉子。
郭伟脸都灰了。
“怎么可能?”他往前冲了一步,“房产证在我那儿!”
“原证已作废。”周律师说,“新的产权证明在这里。”
我把文件展开。
风从楼道窗户里穿过来,纸边轻轻抖了抖。
那一刻很安静。
真的很安静。
像所有人都被摁住了。
最先炸的是陈峰他妈。
“这什么意思?不是说房子是你们家的?”
赵春梅慌了,嘴还硬:“她造假!她跟她妈合伙骗——”
我打断她。
“阿姨,房子首付是我妈出的,流水、合同、付款记录都在。房贷这三年也是我在还。昨天他们逼我搬走,想把房子给郭莉当婚房,录音我有。刚才赵阿姨跟您说房产证是她儿子一个人的名字,我也录下来了。”
说到这儿,我停了一下。
我看见陈峰脸色变了。他爸的脸也黑了。
我继续说:“我来不是跟您吵。是觉得您有权知道真相。免得以后真住进来,出了产权纠纷,大家都难看。”
“还有,”我抬了抬眼,“他们现在属于非法占用我的房子。”
门口一下乱了。
“你胡说!”郭莉尖叫,“你就是见不得我好!”
“你闭嘴!”陈峰突然甩开她的手。
他这一下力气不小,郭莉高跟鞋一歪,差点摔地上。
陈峰他妈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骗婚骗到我们头上来了?拿别人的房子充门面,你们也真做得出来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,不是——”赵春梅扑过去想解释,语无伦次,“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儿子和她的!她嫁给我儿子,她的东西当然也是我儿子的!”
陈峰他爸冷冷看她一眼。
“那是你们家的规矩,不是我们家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陈峰跟着走。郭莉扑上去,拉他的袖子,声音都破了。
“陈峰!你别走!你听我说!”
陈峰甩开她。
“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楼道里全是脚步声、哭声、骂声,乱成一锅。
赵春梅看着人走了,像被一下抽空。下一秒,她又猛地朝我扑过来,嘴里骂得难听极了,说我是丧门星,说我毁了她女儿。
民警一把把她拦住。
“冷静点!”
她还想挣,鞋跟在地砖上磕得咔咔响。
我看着她那张涨红扭曲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个人,真的是我叫了三年妈的人吗?
也可能她一直就是这样,只是我以前总想给她找理由。
我不想再找了。
“你们现在收拾东西搬走。”我说,“今天搬,我不追究昨天的事。要是不搬,我走法律程序。”
郭伟终于开口。
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清清,非得这样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你觉得该怎样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可以谈。”
“你妈让我搬出去的时候,你怎么不谈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递给他。
“离婚协议。你要是愿意签,我们就体面点散。你要是不签,也行,法院见。”
他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?”
我笑了。
“你念过吗?”
那天下午,郭家三口是被盯着搬走的。
他们收得乱七八糟。箱子拉链坏了,衣服从缝里挤出来。郭莉边哭边往包里塞化妆品,眼线晕开两道黑。赵春梅一边嘀咕一边骂,声音低低的,不敢再高。郭伟最安静,像被人抽了筋,只知道机械地搬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闻到空气里一股很杂的味。
香水味,灰尘味,纸箱子的潮味,还有厨房里没来得及倒掉的隔夜剩菜味。
很难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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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们走完,我把窗全打开了。
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哗啦啦响,像这房子终于能喘气了。
我妈站在阳台上,半天才说:“结束了。”
“还没。”我说,“离婚还没办完。”
“那也快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是,会快。
可真正没结束的,不是手续。
是那种后劲。
人从一段烂关系里爬出来,不会立刻就轻松。会有很多晚上突然醒,会想自己为什么忍了那么久,会反复回头看,觉得自己蠢,也觉得委屈。
我以为我已经够冷静了。
可那天晚上,一个人待在空下来的房子里,我还是失眠了。
冰箱嗡嗡响。
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。
客厅太大,显得我呼吸声都清。
我坐在地毯上,背靠沙发,盯着阳台那扇玻璃门。外面又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跟那天晚上很像。
很多事,就在这种反复的雨声里,一点点想明白。
我不是突然不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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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685秒的领先优势。在WSBK这样的毫厘之间的顶级赛事中,冠军和亚军之间往往只有0.1到0.5秒的距离,在冲刺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并肩而过的局面。而这三秒钟意味着夺冠之后回望亚军时,已经落后了十米左右。”
是爱一点点被磨没了。
不是谁一天就坏透了。
是无数个“算了吧”“忍一下”“一家人”堆起来,把人埋住了。
第二天,我请了保洁,做了全屋消毒。
第三天,周律师说离婚的事推进得很顺,对方现在也不敢拖。第四天,我把旧房子的软装重新改了一遍,窗帘换掉,床垫换掉,连门锁也全换了。
第五天下午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对方说,她是碧水华庭的物业经理。
她问我,名下那套顶层复式是不是要继续空置,还是准备入住。
元股证券我听懵了。
“您是不是打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对方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,说系统里登记清清楚楚,房主是我。
我站在书房里,手心一点点冒汗。
三年前。
碧水华庭。
顶层复式。
这些词连起来,像一颗石头砸进脑子里,激起的不是水花,是很多旧碎片。
我想起结婚前,我妈曾随口说过一句,给你留了个地方。你以后受委屈,记得不是没地方回。
我那时候太忙,没往心里去。
后来结婚了,就更忘了。
我挂了电话,翻箱倒柜,最后在一个旧首饰盒底下的暗格里,找到了两把钥匙和一袋文件。
牛皮纸袋打开的时候,我手都是抖的。
买卖合同,产权证明,完税单。
全款。
所有。
房主是我。
还有我妈写的一张纸条。
“清清,婚姻可以是锦上添花,但不能是你唯一的屋檐。妈给你留个地方,不是盼你不好,是怕你有一天想回头的时候,发现身后还有灯。”
那一瞬间,我眼泪直接掉下来了。
我坐在地上,纸条捏在手里,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哭什么呢。
哭我妈。
哭我自己。
也哭那三年里那个明明有路可退,却偏偏把自己困住的我。
我给我妈打电话。
她听我说完,只叹了口气。
“本来想早点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后来又觉得,婚姻刚开始,总要让你自己过。人哪,退路摆在面前,也未必会看。现在你找到了,也不晚。”
我哭着笑。
“妈,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。”
“因为我是你妈。”
我第二天就去了碧水华庭。
那套房子比我想得还大。电梯直接入户。门打开的时候,一股很淡的木香味扑过来,应该是长期有人维护。客厅是整面落地窗,远处有湖,近处是城市的高楼,天光一照,整个空间亮得像浮着。
我在玄关站了很久。
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。
像我以前一直在挤一间小屋,以为天就那么低,空气就那么少。结果门一推开,外面原来这么大。
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。
主卧,书房,客房,露台,衣帽间。
厨房里锅具齐全,冰箱是通电的,连咖啡机都有。书房抽屉里放着新文具,卧室柜子里有全新的床品。很明显,我妈不是只买了套房,她是把我以后万一要在这儿住下的每一步都想好了。
阳台风有点大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水面被风吹出一层碎光,突然想,要是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这套房的存在,我会不会早一点走?
不一定。
人真陷在关系里,哪怕手里有钥匙,也未必敢开门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心里那点埋怨自己“为什么不早点醒”的劲儿,忽然散了些。
不是我蠢。
是那种温水煮人的日子,本来就难察觉。
我搬进碧水华庭,是在半个月后。
旧房子我没卖,也没租,就那么空着。有些朋友不理解,说留着膈应。我想了想,没解释太多。
有些地方,不是脏了就该丢。
也可能洗干净,重新放回自己手里,才算真正赢回来。
离婚手续办得比我预计快。
郭伟最后还是签了。听说他工作也不太稳了,家里因为赔钱和丢脸闹得不可开交。赵春梅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,逢人就说自己命苦,娶了个白眼狼儿媳。郭莉那边,陈峰当然吹了。后来她又谈了一个,对方条件普通,婚礼办得很急,也不怎么体面。
这些话,有的是朋友告诉我的,有的是我无意听来的。
我没刻意打听。
但人活在一个城市里,绕不过去。
有天晚上,我去楼下拿快递,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。
是郭伟。
他瘦了不少,胡子没刮干净,眼睛里一层红血丝。他站在路灯下,手里捏着烟,没点着,风一吹,衣角一直动。
保安显然不让他进去,他就一直等在外面。
见我出来,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清清。”
我停住。
夜里有点凉,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旁边花坛里不知道种了什么,散出一点很淡的苦香。
“有事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像有很多话要说。可真正开口了,却只剩一句。
“你现在过得好吗?”
我觉得这问题有点怪。
太迟了。
也太轻了。
“挺好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又点点头,像不知道该把脸上的表情放哪儿。
“我……我最近总想起刚结婚那会儿。你买了很多东西回来,站在客厅里问我,这个窗帘好不好看,那个灯要不要换暖色。那时候我其实很高兴。真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样了。可能是我习惯了,觉得你会一直让。你越懂事,我越觉得没事。等真到你走了,我才知道,不是没事,是你已经把我放下了。”
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。
他身上有很淡的烟味,还有一种熬夜后散不掉的疲惫味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来我家见我妈,局促得连杯子都拿不稳。那时候我也是真的以为,我们会慢慢把日子过好。
可人不是只凭一开始那点真心,就能走到最后。
后面每一次选择,才更要命。
“郭伟,”我说,“你不是不知道。你只是每一次都选了最省事的那边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继续说:“你妈说我工资卡她管着的时候,你没吭声。你妹妹拿我东西的时候,你叫我让。她们说房子给郭莉当婚房的时候,你也只是叫我委屈一下。你没有哪一次真正站在我前面。你不是坏得多厉害,你就是软,怕麻烦,怕得罪人。可婚姻里,一个人总这么软,对另一个人来说,跟坏也差不多。”
他低下头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过了会儿,他哑着声音说:“我能不能问你一句,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后悔?”
我看着远处小区里的灯。
一层一层亮着,暖黄的,安静的。
我想了想。
“后悔过。”我说,“后悔自己忍太久。后悔把很多不对劲的事都合理化。可我不后悔离开你。”
他说不出话了。
我也不想再说。
转身前,他忽然又叫住我。
“你会再结婚吗?”
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人总不能因为吃过一次亏,就再也不吃饭。但也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敢吃,就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像难堪,像羡慕,也像终于懂了一点什么。
我没再管他,进了小区。
身后他没再追。
保安亭的灯白得有点冷。我刷卡进门的时候,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。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声音很清脆,一下一下,稳得很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再没见过郭伟。
倒是有一天,我在旧房子那边收快递时,碰见了赵春梅。
她应该是来附近看病,提着一袋子药,头发白了不少。以前那种总往上挑着的劲儿,像是塌下去了。她一看见我,脸色先变了,接着又想端起架子,但没端住。
我们就隔着几步远站着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最后是她开口,声音有点发干。
“你现在满意了?”
我看着她。
她脸上的粉卡了纹,眼角垂着,嘴唇很薄。风一吹,她手里塑料袋哗啦响,里面药盒撞着药盒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没了恨意。
不是原谅。
是觉得这人也就这样了。
“您觉得呢?”我反问。
她抿了抿嘴,像有很多埋怨,可说不出口。过了会儿,她竟然说:“伟子现在过得不好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她一下噎住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说。
“以前我傻。”我回。
她脸上那层强撑着的东西,慢慢碎了。她别开眼,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没听清,也懒得问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,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医院消毒水味,混着老年人常用的跌打膏味。很重。很真实。
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,所谓灰头土脸,不是戏剧里那种一下子遭报应。更多时候,是人慢慢活成了自己种下的样子。
我和我妈现在还是会常见面。
她偶尔住我这边,偶尔我回她那儿吃饭。周末我们会一起逛超市,买菜,回家做饭。她有时还是会念我,说以后看人要看久一点,不要只看表面。我也会故意逗她,说知道了,下次先做背调。
我们都笑。
像很多伤口,不是完全没了,是结了痂,摸上去还有点硬,但不再渗血了。
我也没变成什么刀枪不入的人。
夜深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一些细节。
想起当年选窗帘时,我站在样板间里问郭伟,米白好还是灰蓝好。他那时从背后抱住我,说都行,你喜欢就好。
想起婚后第一年冬天,我发烧,他半夜背我去医院,路灯把雪照得发亮。
也想起后来,他把工资卡交给他妈,说都是为了这个家。

人真的很复杂。
不能因为后来烂了,就说开头全是假。
也不能因为开头有真,就替后来开脱。
日子一层层剥开,里面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,只有一次次选择以后,剩下的那个结果。
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我回了一次旧房子。
那天下午也下了雨。
不大,细细密密的,把玻璃窗打得一片水痕。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雨线顺着窗往下滑。茶几还是那张茶几。我弯腰,用抹布慢慢擦了一遍。玻璃很快亮起来,映出我的脸。
我突然想起一切开始那天,也是我在擦这个茶几。
也是雨天。
也是这间客厅。
那时候我以为,我失去的是一个家。
现在我知道,不是。
我失去的只是一个早就不该再待下去的地方。真正拿回来的,不只是房子,不只是钱,也不是赢了谁。
是我终于知道,门关上以后,我自己能不能把门再打开。
雨还在下。
窗外雾蒙蒙的,远处楼影都虚了。
我把抹布洗干净,拧干,挂回水池边。水顺着布角一点点往下滴,滴进不锈钢槽里,声音很轻,很空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是我妈发来的消息。
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炖了排骨藕汤。”
我看了一会儿,回她:“回。”
回完以后,我拿起车钥匙,关灯,出门。
防盗门合上的那一瞬间,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,白白的一小圈光,照在门牌上,也照在我鞋尖前面。
我往前走。
身后是雨声。
前面也是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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